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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十载春华秋实，鉴往知来；十年星河璀璨，与光同行。自破茧初啼至引领风潮，“金长江”评选始终以专业为炬、以公正为尺，丈量中国私募基金行业的奔腾浪潮。值此华章再启之际，证券时报·券商中国倾情推出“金长江风华录·十年十人”，特邀十位穿越牛熊周期的行业翘楚，以躬身力行的灼见为经纬，以栉风沐雨的征程为注脚，共同镌刻一部激荡人心的奋进诗篇。此间星霜，既见群峰竞秀，亦显大江奔流。

本期是“寻访金长江之十年十人”第二期。券商中国记者走进百亿量化私募茂源量化，茂源量化创始人郭学文接受了记者的专访。

他14岁考入清华，博士后从事气候变化大模型研究，还曾先后创立两家科技企业，均被上市公司收购，其个人经历相当丰富和传奇。2013年，郭学文创办茂源量化，编写了国内最早的高频交易策略，2018年发行第一只股票产品，2020年启动资管业务，2021年突破百亿规模。

在茂源量化的办公室，挂着一幅“量化投资之父”詹姆斯·西蒙斯与丘成桐教授讨论数学问题的手稿，时间是2020年9月14日。郭学文告诉记者，这份手稿是由丘成桐教授赠送，当时已经82岁高龄的西蒙斯，在听丘先生讲座时与其讨论数学问题，依然认真地手写下了密密麻麻的问题，这种终身学习的态度让人触动不已。“每次看到这份手稿，都会感受到被激励。”

谈及量化研究，郭学文始终强调必须快速迭代，无法一劳永逸。唯有热爱量化研究同时具备创造力的人，才能在量化行业长期深耕。

在他看来，经过多年的“内卷”，国内量化在股票研究方面已达到世界先进水平。未来10年，低频策略、多资产配置和国际市场将成为新的增长点，中国也将涌现千人体量、万亿规模的量化私募。

精彩观点

所谓的“信号消灭论”是真实存在的。当一个信号足够强，大量资金涌入交易，会使买卖双方价格变化，导致该信号不再盈利，即被市场消灭。所以量化研究不能坐享其成，核心在于快速迭代，不断发现新的信号。

未来十年，中国也将诞生千人体量、万亿规模的量化私募，关键在于低频策略的拓展、新资产类别的引入和国际市场的开拓。

“卷”说明市场竞争激烈，但也推动了技术进步。过去10年，中国量化市场从模仿到创新，已接近世界先进水平，高频交易策略的快速迭代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量化交易是金融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具备强大量化能力的国家，可以在国际市场中更好地应对金融冲击。

招聘实习生时，主要看两点：一是热爱，他要真的对这件事喜欢得不得了，单纯为了赚钱而来的基本上活不下去；二是有才，要能做出东西来，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做这件事。

量化研究需要悟性。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跳跃式思维的能力，即先看到结果再证明结果，这一点和科学研究一样。习惯流程化思维的人往往不太适合量化研究。

从气候研究到量化投资

券商中国记者：请简单介绍一下茂源量化？

郭学文：茂源是一家量化投资公司，成立于2013年，2020年左右启动资管业务，目前资产管理规模两百多亿元。我们有两个鲜明的特点：第一是我们非常重视技术能力，我们拥有一支强大的技术团队；第二是我们很重视组织管理，希望通过高效合作达到“1+1=2²”的规模效应。

券商中国记者：听说您14岁考入清华，从气候变化研究转向量化投资，而且您的博导曾代表IPCC领取诺贝尔奖，这段科研经历对您构建量化模型的方法论有何启发？

郭学文：我们讲“天有不测风云”，气候研究与金融市场有一定的相似之处，比如短期天气预测对应高频交易，长期气候变化研究对应基本面分析。但最大的区别在于，科学研究发现的规律往往是客观恒定的，而量化交易中的规律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市场消灭。这就导致你必须不断发现新的东西，做量化研究是很苦的事情，必须持续迭代，无法一劳永逸。

券商中国记者：您之前还创立过两家科技企业，这些经历对经营茂源有什么影响？

郭学文：我们注重通过公司管理实现规模效益，即两个人一起比两个人单独做得更好，这方面我过往的创业经历应该是很有帮助的。我们可能是最注重管理、注重平台赋能和团队协作的一家公司。我们的技术团队和投研团队人员比例大约1:1，使我们能够打造一个产品化的投研平台，使研究员能够通过平台自我服务，使知识共享和团队协作更加高效，也更能支持大团队的高效运作。

量化无法坐享其成，快速迭代是核心

券商中国记者：近几年，量化行业普遍在往多资产、多策略、全频段的方向发展，茂源在期货转股票、高频转中低频的路上遇到过什么比较大的挑战？

郭学文：期货和股票的研究方法差异很大，前者注重时序性的预测，后者强调截面性的预测。我们从高频CTA拓展到股票策略时，必须重建团队和研究框架，需要从头开始。只有一部分是相通的，就是已有的投研平台的基础，让这个过程的推进比预期更快。

券商中国记者：您过去分享过一些概念，比如“弱信号叠加成为强信号”“因子消灭论”，茂源的投研实践和组织架构中有哪些特色？如何转化为实际策略优势？

郭学文：多个弱信号可叠加成强信号，是量化交易的一个最基础的理论。当一个信号足够强，大量资金涌入交易，会使买卖双方价格变化，导致该信号不再盈利，即被市场消灭。所以量化研究不能坐享其成，需要不断迭代，而怎样实现快速迭代是一个关乎竞争力的核心问题。

那就需要大团队的有效分工，所以最终还是组织的问题。公司需要共享合作的文化，还需要完善的基础设施，使得知识分享、团队协作的效率更高，我前面说的投研平台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券商中国记者：量化行业是否存在“不可能三角”（规模、业绩、回撤）？如何平衡？

郭学文：既然是“不可能三角”，那就没有办法彻底解决，这是行业固有的矛盾。低频策略虽能支持更大规模资金，但收益率较低、波动更大；高频策略收益高但容量有限。过去短周期的收益率太高了，使长周期策略没有竞争力。随着市场有效性提高，过去几年短周期收益率明显下降，长周期策略的竞争力在逐步提高，这会导致市场资金容量的提高。

中国将涌现万亿规模量化机构

券商中国记者：茂源当前管理规模两百多亿，近几年业绩在行业排名靠前。下一阶段的目标是什么？

郭学文：茂源量化自2020年开始做资管，除了业绩不错之外，也赶上了好时候，到 2021年底规模突破百亿，当时主要做短周期交易，但因容量相对较低，达到百亿后便封盘。从2022年到2023年，我们组建团队建立了有市场竞争力的中低频交易能力，从2024年开始打开封盘重新开始募资。

对规模的把握我们算是做得比较稳健的，如果超出能力范围导致业绩下降，对投资者和公司都不利。我们目前的投研能力应该可以支撑我们达到国内一线的规模。

券商中国记者：您认为国内量化行业的管理规模上限是多少？

郭学文：目前国内头部机构规模约500亿—600亿元，与国际市场千亿美元量级的机构仍有不小差距。随着量化交易的进一步低频化，中国市场做到几千亿应该是可行的。

未来十年，中国也将诞生千人体量、万亿规模的量化私募，关键在于低频策略的拓展、新资产类别的引入和国际市场的开拓。

比如，股票交易若能从按天、周预测逐步拓展到按月、季度预测，更低频的交易将支持更大规模资金量，整个行业交易频率的降低有助于容纳更大资金量。

期货市场相对较小，对资管规模增长贡献有限；但是国债在美国规模比股票大，在中国未来有很大发展空间，外汇同样存在较大空间。此外，宏观配置等低频领域也有很大发展潜力。

未来十年，中国的土地上会产生世界顶级的量化交易公司。

券商中国记者：这么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郭学文：别人已经做到了，就证明事情是可行的，只剩下“怎么做”的问题。过去几十年，我们在很多方面都是借鉴美国经验。比如隐形飞机，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也没想着去做，知道以后离做出来也就没那么远了。量化交易领域也是如此，国外已存在优秀的量化交易公司，无非就是一个模仿、复制和超越的过程。中国人够聪明、够努力，如果组织得当，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的。

以中国股票市场为例，经过多年“内卷”，国内量化在股票研究方面已达到世界先进水平。我们太“卷”了，还有他山之石，十多年就把人家几十年的路给“卷”过来了。

近一两年国内量化机构开始涉足国际市场，虽处于起步阶段，但基础条件已具备。寻找经验丰富的人才合作，学习周期会大大缩短，所以未来量化行业在国际市场取得快速发展是一定会发生的事。

量化“卷”出先进水平

券商中国记者：春节期间幻方旗下DeepSeek横空出世，这对量化行业有什么影响？有人认为大模型是“军备竞赛”，您认为未来几年AI技术是否会进一步颠覆传统量化范式？

郭学文：量化就是AI，是AI在二级市场交易这个细分赛道上的应用，因此不存在“AI颠覆量化”的问题。DeepSeek当然是我们行业的骄傲，它属于通用模型，而量化交易用到的AI技术是专注于我们这个行业的，你可以认为这是同一类技术在两个方向上的应用。量化研究需要大量算力，也可以说是一种“军备竞赛”，但这和大模型“军备竞赛”是两回事了。

券商中国记者：茂源每年在算力上投入超九位数，技术团队与投研人员1:1，算力投资相对容易理解，这么大技术团队都做些什么？它如何影响策略研发效率？

郭学文：我们技术人员很多，技术团队与投研团队人员比例达到了1:1，这和我过往创业经历是有关的，我们想打造一个产品化的投研平台，研究员可借助平台实现自我服务，让团队组织更高效，让知识分享更简单，管理大团队也更容易。这应该是我们的一个重要特点。

打造这样的平台投入成本高，需投入更多精力、资源和人力，这解释了人员规模较大的原因。在算力和交易速度方面，行业普遍也很重视，大家的差异或许并不大。

券商中国记者：国内量化机构都在堆算力，算力需求激增，国产芯片是否有机会替代进口芯片？

郭学文：生态和适配性是个大问题。过去这基本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因为没有人想去做这件事，采购很方便，企业缺乏自主研发动力。在美国制裁的环境下，在龙头企业的带动下，全社会一起努力，也就解决了。

目前国产芯片在大模型推理方面已逐步接近国际水平，但在高精度浮点运算等方面还有差距。这方面我们一直在跟进，随着技术的进一步突破，相信国产芯片会在我们行业得到认可和普及。

券商中国记者：中国量化市场被认为是全球最“卷”的市场，这对行业发展有何影响？

郭学文：“卷”说明市场竞争激烈，但也推动了技术进步。过去10年，中国量化市场从模仿到创新，已接近世界先进水平。高频交易策略的快速迭代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未来，低频策略和多资产配置会带来新的增长点。

出海打造国际竞争力

券商中国记者：茂源未来的国际化战略如何规划？

郭学文：我们去年开始国际市场的交易，初期以股票策略为主。挑战在于熟悉海外市场规则和组建全球化团队。量化在不同市场上可复制的能力是很强的，茂源的产品化投研平台为国际化打下了好的基础。

券商中国记者：量化行业出海面临哪些挑战？

郭学文：一是对海外市场交易规则的理解和适应。我们股票做得不错，但海外交易规则不同，得先熟悉规则，看在新规则之下还有没有竞争力。那就需要好好测试，弄清楚自身能力边界在哪里，一步一步来。

二是海外人才管理。涉及熟悉海外市场的人才招募与管理问题。全球化交易需要更大团队来支撑，要解决团队组建及管理难题。不过，我们已经打下产品化平台的基础，可以支持更大的团队运作。投资能力其实是管理能力的一种结果，不是说你投资能力强那么管理能力就强，反而管理能力强，优秀的人才都加入了，那么投资能力应该也强。到海外挖一个团队开办公室的做法不见得很可行，你能请到的海外团队不一定是最顶尖的，更多需要考虑公司能为团队带来的增值。

券商中国记者：最近特朗普挑起关税战，国际竞争话题受到热议，您如何看待量化行业在国际竞争中的作用？

郭学文：量化行业和其他行业是一样的，都是国家竞争力的一部分。我们很多行业做好了，太阳能、造船、汽车甚至芯片等，别人没办法就给我们搞起了“小院高墙”，我们量化交易也同样要实现国际竞争力，等他们也不得不建“小院高墙”的时候，说明我们真的做成了。实际上，量化交易是金融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具备强大量化能力的国家，可以在国际市场中更好地应对金融冲击。

从事量化需要热爱和悟性

券商中国记者：茂源在人才招聘上有哪些标准？如何吸引顶尖人才？

郭学文：我们看重的一个是创新研究的能力，在不依赖他人指导的情况下能做出新东西，能有新的思想。第二个是团队合作精神，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合作下完成工作，有些人可能嫌麻烦，但这对茂源来说是一种必须，不合作就很难在我们体系里做出非常好的成绩。

我们的吸引力在哪里？我们的投研平台使得个体效率可以非常高，原来需要一个月完成的现在可能只需要花一周，大家的成果相互叠加，即使你无法独立做出一个策略，大家能力叠加也能很有市场竞争力，而这中间有一部分是你的贡献，我们看重的是你对整个体系的增值。这是我们的特点。我们从2020年开始做股票做资管，这几年发展起来也挺快的，和这应该是有关系的。

券商中国记者：如何激活人才，保持团队稳定性？

郭学文：人才的创造力不是靠激活的，他必须本身热爱量化，且具备创造力与能力。招聘实习生时，我们主要关注两点：一是热爱，他要真的对这件事喜欢得不得了，单纯为了赚钱而来的基本活不下去；二是有才能，要能做出东西来。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做这件事。学历背景以外，我们更关注候选人对量化研究的热情和潜力。

留住人才相对简单，因为量化投研策略依赖团队协作，成员间相互依赖度高，因此大家更倾向于长期合作。此外，我们高效的投研平台和良好的合作氛围也让同事们很愿意在这里发展。

券商中国记者：您个人经历了科学家、创业者、管理者多重身份转换。对新一代量化人才的能力培养有何建议？

郭学文：到好的机构实习能获得良好训练和规范，建立正确的研究方法，在此基础上才能发挥创造性。如果未经正规训练，走“野路子”出来，实际上很难作出准确判断。

同时，量化研究需要悟性，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跳跃式思维的能力，即先看到结果再证明结果，这一点与科学研究一样。习惯流程化思维的人往往不太适合量化研究。量化是小众就业市场，并非人人适合，只有真正感兴趣、能适应高强度工作的人才可考虑进入 。

券商中国记者：如果用一个词定义茂源量化，您会选择哪个词？

郭学文：“1+1=2²”。我们很注重团队合作带来的加成，也就是平方级的规模效益。当我们把科学研究和企业经营的思维融合到量化投资当中，两个人1+1能做出4的结果来，这应该就是我们的特别之处。